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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语语言学研究的一些思考       
汉语语言学研究的一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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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引言:汉语语言学研究的简要回顾

  语言学发展的动力是现实的需要,是当代语言生活的反映,是语言学内在学理合乎逻辑的推动。
  
  十九世纪以前,汉语语言学按照自身形成的传统,在文字、音韵、训诂的“小学”系统研究中持续不断地发展,达到了相当高的研究水平。尤其是训诂学所反映的词汇语义研究成果,对当前汉语学界正在出现的语义研究思潮,有值得珍视的参考意义。十九世纪中叶以后,为了寻找救国图强的道路,通过出国留学、翻译著作、学术交流,当时西方的各种理论学说大量介绍到中国,出现了西学东渐、全盘西化、中体西用、保持国粹等各种对待西学和中国传统学说的态度和流派。在语言学方面,1898年出版的《马氏文通》借鉴西方语言学思想建立了第一个汉语语法体系,“葛郎玛”在当时是新学,对中国语言学是一股新风,给汉语语言学研究注入了活力,极大地推动了语言学研究的开放意识,促进了中国传统语言学与西方语言学的联系和互相启发。

  在二十世纪的百年进展中,中国语言学不断地学习和追赶世界语言学的潮流。随着国力的日益加强,改革开放的步伐加快,与世界各国的交流日益增多,到二十一世纪初,中国语言学逐渐走上了与西方语言学协同发展的道路。

  2.汉语语法研究的几次热潮
  从汉语语法学的历史演进来看,二十世纪出现了几次大的研究热潮。

  第一次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马氏文通》创立了汉语语法学,掀起了以西方教学语法为参照来研究汉语语法的潮流。学术界以谈语法为时尚,许多思想开放的著名学者如胡适等人也加入到汉语语法的讨论之中,发表了多篇文章。语法学成为当时得风气之先的新学。

  第二次是三十年代开始的文法革新运动。学术界不满意《马氏文通》《新著国语文法》等著作所代表的模仿西方“葛郎玛”的研究传统,希望以汉语语法事实为立足点,构建新的语法体系。上海、重庆等地学术杂志上一批学者发表了许多讨论文章,在西南地区,成都的吕叔湘出版《中国文法要略》、昆明的王力出版《中国现代语法》等,这场持续数年的学术讨论中发表的论文和这些学者出版的著作是这一时期语法研究的代表性成果。

  第三次是五十年代的汉语语法问题大讨论。当时的语法研究受苏联影响较大,在中央的提倡下,全国各行各业都来学语法。科学院语言所发表“现代汉语语法讲话”连载,学术界讨论汉语的词类问题,参加人数众多,争论非常激烈。这一时期是语法研究和讨论最热烈的时期。

  第四次是八十年代初开始的中年、青年汉语语法讨论会和现代语言学研讨会,一般每两年举行一次。讨论会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研究的问题相当广泛,主流趋势是运用结构主义的研究方法描写和解释汉语语法现象。这一时期寻找汉语特点的“词组本位”学说和探求多角度研究思路的“三个平面”观点引起了学术界的较大关注。

  九十年代后期到现在,语法学逐渐形成了新的研究热潮。这就是在充分尊重汉语事实、充分描写汉语事实的前提下,力求更好地解释汉语语法现象为目的的功能研究和认知研究。这一研究思潮的影响正日渐增大。此外,汉语语法的应用研究,如面向计算机的语法学研究、对外汉语语法研究等,在这一时期也得到了很大的发展。

  分析和反思二十世纪的几次汉语语法研究热潮,有两个特点值得重视。

  第一个特点是每次研究热潮的兴起都受到了国外语言学研究思潮的较大影响。二十世纪之初是受拉丁语和英语等西方教学语法的影响,三四十年代受到索绪尔理论和叶斯泊森三品说的影响,五十年代受到苏联语言学和欧美结构语言学的影响,八十年代开放后受到西方语言学的广泛影响,九十年代以后受到功能语言学和认知语言学的较大影响。

  第二个特点是在每次的研究热潮中,代表性的成果都是运用语言学理论较好地结合了汉语事实而取得的。长期以来,中国语言学界的有识之士一方面在努力学习西方的语言学理论,一方面在努力“企图摆脱印欧语的束缚,探索汉语自身的语法规律”。可以这么说,整个二十世纪,引进西方语言学理论的工作从来没有停止,同时,寻找汉语自身结构特点的工作也一直没有停止。这两点对于二十一世纪的汉语研究有重要的启示作用。

  3.21世纪会是特别重视语义的世纪
  
  从世界语言学近两三百年发展的大势来分析,十九世纪可以说是特别重视语音的世纪,代表性成就是历时比较语言学,通过探求不同语言之间词汇和语音的函数对应关系,构建了语言谱系(language families)。这种研究传统在二十世纪仍在继续发展。

  二十世纪是特别重视语法的世纪,代表性成就是共时描写语言学,通过探求自足的句法系统,创立了结构语言学、生成语言学等描写语法系统的分析范式。

  二十一世纪将会是特别重视语义的世纪。二十世纪早期的美国布龙菲尔德描写语言学尽量避免谈语义,二十世纪中期的乔姆斯基语言学把语义严格控制在解释语义学的范围,坚持认为句法是自足的形式系统。生成语义学在大论战中处于下风。语法分析中尽量避免谈意义的思潮对我国语言学界的影响非常大。二十世纪后期,语义分析的各种学说非常活跃,除了结构语义学、解释语义学以外,语用学、语言哲学、功能语义学、认知语义学等都有很大的发展。虽然还不足以与形式语言学平分秋色,但已表现出强劲的发展势头,对我国的语言学研究正在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

  美国麻省理工大学出版的《MIT认知科学百科全书》(1999)收入的“认知语言学”条目中概括了认知语言学的六个特点:1. 概念语义,也叫主观语义;2. 百科语义;3.. 结构中的范畴;4. 合语法的层级性;5. 语言与其他认知方式有密切关系;6. 句法是不自主的。这些特点主要是从语义角度提出的。

  4.汉语否定范畴的语义分析

  从汉语语法研究进展的实际情况来分析,研究的进一步深入和对语言现象解释力的提高,都需要借助于语义的分析。举几个否定语义分析帮助理解汉语的例子来说明。
  
  肯定和否定是一对语义范畴。从语义确定性的角度来考虑,肯定表现的是正确定,否定表现的是负确定,疑问表现的是不确定。一般认为一个肯定句加上一个否定词就构成相应的否定句,语义上产生相应的变化。但是,语言中的实际语义表现却要复杂得多。例如:
  a. 林峰是一名学生干部。
  b. 林峰不是一名学生干部。
  肯定句a的语义只有一种:林峰是学生(A),而且林峰是干部(B)。即:“A而且B”。
否定句b的语义有三种:1. 林峰不是学生(非A)。2. 林峰不是干部(非B)。3. 林峰不是学生而且不是干部(非A而且非B)。
  由此可知,当句子中有多个成分时,肯定句表现为一种分析,即每个成分都得到肯定,语义是确定的(单义性)。而相应的否定句则表现为多种分析,即至少有一个成分(A、B、A而且B)被否定,语义是不确定的(歧义性)。

  从对句子成分的分析进一步延伸到句子中词项的语义特征分析,否定句也表现出与肯定句不同的语义。例如:
  a. 王岚是一位母亲。
  b. 王岚不是一位母亲。
  如果说,词项“母亲”有三项语义特征〖女性〗〖成年人〗〖有孩子〗。在肯定句a中,这三项语义特征同时得到了肯定。但是在相应的否定句b中,语义则表现为多义性,即至少有一项语义特征得到否定:〖非女性〗或者〖非成年人〗或者〖没有孩子〗。从语感上来分析,这三项语义特征的否定有一个优势选择序列:“没有孩子﹥不是成年人﹥不是女性”。符号“﹥”在这里的意思是“强于”。
  
  由上分析可知,从语义特征的角度来分析,肯定句中词项的多项语义特征同时得到了肯定,表现为共存性。否定句中词项的多项语义特征至少有一项(也可以是多项)得到了否定,各项语义特征形成选择序列,表现为层级性。因此,从否定角度来探讨,可以尝试求出词项的主要语义特征(或者叫区别性语义特征)和次要语义特征。

  从对词项语义特征的分析进一步延伸到助动词“可能”与“一定”的语义关系分析。“可能”和“一定”的基本语义并不相同,前者表示或然义,后者表示必然义。但是可以通过否定找到并建立起二者之间的语义联系。试比较:
  a1. 李海平可能读到了这本书 ≠ a2. 李海平一定读到了这本书 (肯定句)
  b1. 李海平不可能读到了这本书≈ b2. 李海平一定没读到这本书 (否定句1)
  c1. 李海平可能没读到这本书 ≈ c2 李海平不一定读到了这本书 (否定句2)
  上述例句中的符号“≠”表示前后两句的语义基本上不相同,符号“≈”表示前后两句的语义基本上相同。表可能的肯定句a1与表一定的肯定句a2之间在语义上不相同,建立不起意义联系。但是表可能的否定句b1、c1与表一定的否定句b2、c2之间在语义上基本相同,可以建立起意义联系。下面是二者语义关系的对照表:

“可能”与“一定”的否定句之间的语义联系对照表
句 子 事 件 可 能 句 子 事 件 一 定
b1 + - b2 - +
c1 - + c2 + -

  从对照表可以看出,“事件的肯定+可能的否定”(b1句:不可能V)在语义上与“事件的否定+一定的肯定”(b2句:一定没V)基本相同。而“事件的否定+可能的肯定”(c1句:可能V) 在语义上与“事件的肯定+一定的否定”(c2句:不一定V)基本相同。仅仅从肯定句的角度不能在“可能”句与“一定”句之间建立起语义联系,而通过相应否定句之间的对比则可以建立起语义上的联系。

  以上从否定语义角度对句子成分、词项的语义特征、“可能”与“一定”构成的句子在语义上的联系等所作的分析可以深化对汉语句子的理解,可以发现单纯的形式分析不能发现的语法现象,找出单纯的形式分析不能找到的语法规律,这说明,重视语义分析对认识汉语、解释汉语、运用汉语有重要的作用。

  5.结语
  
  从汉语语言学的发展历史和研究现状来考察,汉语语法学在目前应该继续努力学习西方语言学理论,适当借鉴汉语传统语义研究的成果和方法,与世界语言学协调发展。更重要的工作是结合汉语的语言实际深入分析研究,提出有创新意义的研究成果,在此基础上,尝试构建适合汉语的语言理论和语言研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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